孤島

孤島


00
　　這是一顆流浪的星球，你我在無垠的字宙中飄浮，沒有左右前後，僅知道，遠方仍然很遠，近物瞬息不見。


01
　　羅曼認為自己是個極具浪漫主義色彩的男人，所以他走上科研的道路。星空是美的，宇宙充滿未知，羅曼認為，大概沒有比能夠為人類探索宇宙出一分力，這更浪漫的事。
　　羅曼站在太空艦好奇號的一號觀景區，在這裡，不用抬頭就看到比地球所能觀測的，更宏壯、深邃的宇宙。無數星體的光芒在難以估量的光年以外，傳到羅曼的眼球，歸功於視覺神經的連接，使他能感受到銀河彼方，那些欲以跨越時間與空間，歇力向宇宙各處宣告自己確實存在的證明。
　　羅曼衷心覺得，這種努力，很美。
　　
　　會議還在進行中，可是羅曼對那些繁文縟節沒甚麽興趣，他只要能更加接近宇宙，就足夠了。他又想起小時候的夢想──在無垠的宇宙中流浪，當宇宙世紀第一個吟遊詩人。意想及此，羅曼不顧儀態的大笑了，他索性躺臥下來，地下的冰冷沒有驚醒他的夢，他甚至像是嗅到童年時，與父親躺在草原上，欣賞鋪天蓋地的夜星時，那些撓着他鼻子的青草的苦澀。
　　他沒有躺上太久，會議不久就完了，羅曼得到了他渴望已久的任務。羅曼從地上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心中想，下一次有心情這麽自在躺下看星空，會是何時呢？以後有相當一段時間，要專心工作了，因為這個任務，比享受星空的剎那還重要。
　　可是，羅曼還是跟着引路的船員，走向未來。
－－
　　好奇號載着艦上共三千名的船員，離開月面基地，脫離引力圈後，將這群人帶到冥王星上的島嶼群建造中心去。
　　羅曼初步認識了這次任務的其餘四名成員，就與他們一同去聽這次任務的細節情況，那天的會議進行了整整十四個小時，之後的一周，每天都重復着同樣的內容，直至司令官認為五人完全理解任務任何一點小節後，才結束這馬拉松式的會議。
　　會議後的兩個月，五人接受一連串訓練，確保他們每個都可獨當一面處理在島嶼上一切操作後，就接到三天後開始任務的指令。
　　李漢、迪高、莫夫斯基及五人中惟一的女士──蘇菲，與羅曼在三天後，登上了島嶼，這五人組成的小隊，開創了太空探索史上，第一次以島嶼為工具，進軍宇宙的先例。


02
　　金士利司令官交代過，除了要定期傳回島嶼的數據這個規定外，其他在島嶼上的決定，都可以由五人自己進行決斷，因為自由放任生活的真實數據，正是這次實驗最主要想要收集的資料和情報。
　　五人是五個不同個家的代表，雖然同屬一個小隊，可跟對方並不熟悉，甚至對彼此有一定的心理防備。登上名為德褔的島嶼，離開冥王星已經一個月了，五人各自都在屬於自己的小區內生活，幾乎沒跟其他人有甚麽接觸，除了每星期的例會，向彼此分享一周的研究成果外，就沒特別的交集。
　　羅曼在第四次的例會結束後，耐不住無聊，終於開口邀請其餘四人去喝上一杯，四人中除了來自中國的李漢猶豫了一刻外，竟然全都立刻就答應了，於是五人就在島嶼上生活了一個月以來，第一次集體去了龐大的島嶼內自設的一家自助酒吧。
　　五人在吧台坐下，各自根據自己的口味，調校了不同的酒，開始傾談。至於調酒，那是他們接受的訓練之一，可以說金士利司令官已經預計到這一步吧。
　　幾個陌生的人，借着酒精之效，也勉強維持着不冷場的交談。
　　來自俄羅斯的莫夫斯基大口大口，一杯一杯的將酒倒下肚，臉開始泛紅的莫夫斯基扯着大嗓子喊道：「究竟我們在做甚麽？這樣的生活真的太無聊了，我告訴你們，如果世上有能殺掉我的東西存在的話，就是無聊了，大爺我快死了！」
　　看似衝動的莫夫斯基卻將在場其餘四人想說但想不出來的話都說了。
　　到底他們在做甚麽呢？他們每天都在問自己這個問題，一整個月來，從起初的使命感及興奮，他們開始變得無目的，直至現在，甚至有點不知自己為何要身在這個島嶼上了。　　
　　意大利人迪高以略奇怪的語調，用英文回應莫夫斯基，以接受訓練時，被無數次重覆交代過的，他們這次任務的目的作為答案。
　　「當然是為了測試島嶼能否解決人類的土地依存症及密封恐懼症了。你們不都知道的嗎？都被重覆交代過這麽多遍了。」
　　事實上，迪高自己也開始失去對這個所謂目的的堅定追求，只是認真的性格使他還是照搬上級給的指示，回應莫夫斯基的質疑。
　　的確，島嶼是為了在未來大範圍取代太空船，並解決太空船對宇宙航行種種不利條件而開始設計及開始製造的。
　　
　　這就要說到距今七十年前，那一次大災難。那是雖已被各國政府阻止流出，仍然被公眾得知的大事件──引力號事件。至今仍然沒有明確資料指出事件的詳情是怎樣的，但可以肯定的是，第一艘駛出銀河系範圍的太空船引力號，在長時間的太空航行後，全員分階段地一批又一批開始失常，大量船員出現幻覺，甚至進行自殺或傷害他人，最後全艘引力號無一人能維持正常，待地球總部以長距離操縱的方法，讓引力號反航後，全員都已陷入瘋癲狀態，近一半人近因各種原因或自殺或他殺死亡。
　　這就是在宇宙時代中，一件公開了的秘密。事後有心理學家曾大膽分析事件，他指出這次事件的根源並不新鮮，只是程度十分嚴重。他認為事件的根源是由於長久生活在地球的人類，都在基因裡、心理上有很大的對土地的執迷及依存。這是近似思鄉病的症狀，人類短時間或可以接受離開母星及土地，但長時間在宇宙中旅行，脫離本源土地的話，心理會漸漸接受不了，從而出現崩潰。這狀況加上因太空船的設計，而促成的密封恐懼症，便造成了引力號的慘劇。
　　各國政府沒有回應有關的說法，只是後來的島嶼製造計劃，已經用行動給予了沉默的回答。
－－
　　「那這一個月來我們的生活，已證明了島嶼的設計沒錯吧，這個月在島嶼中生活，幾乎還以為自己是在地球或月面基地，完全感不到我們正離開往銀河系深處前進着。」羅曼真的沒有進行任務的實感，他經常到島嶼上的海灘，躺在細沙上，凝看千億萬顆星星交織聯成的星空，跟地球時看的一樣，甚至這裡的沙比自己在故鄉躺過的更細更幼。
　　「不過也只是過了一個月，還有很多變數。」沉默了很久的李漢放下喝了不多的酒杯，小心的吐出了這同樣仔細的話。
　　一陣無話，原來任務就是五人住在島嶼上三年，一邊向銀河系深處探索，一邊去證明仿反傳統的島嶼型太空移動設備，可以取代太空船，並解決太空船的問題。
　　然後在尷尬的氣氛下，五人都各自離開回到自己的區域。
　　羅曼隨手拿起一杯仍有一半份量的紅酒，自以為頗帶詩意地漫步回去，沿途第一次認真思考，這個島嶼與任務的真意。
　　「哎呀，早知道倒滿了才走，怎麽才喝兩口就已經沒了……」羅曼還沒有走到路程的一半，酒杯已經空了，羅曼拍一拍自己的腦袋，暗罵自己的笨。
　　他搖了搖空空的酒杯，就隨手的將酒杯用力的丟在地上，碎離的酒杯碎片，與尚餘幾滴的紅酒，破壞了通道上原來的整潔。
　　「他媽的！」羅曼鬱悶的踢走其中一塊碎片，有點醉意地，回去了。


03　 
　　島嶼，顧名思議，它其實就是島嶼型的太空船，只不過又不是傳統的太空船設計。如果你將島嶼當成一個小型的人工星體來看的話，就能明白它與太空船的分別了。
　　島嶼能夠成功被製造，歸功於一種透明材質的超強度納米材料的技術突破。這種被稱之為天幕的透明材料，在島嶼的建造上，被大膽的起用，取代了傳統的材質。
　　可以這樣想的，島嶼就是一個太平洋上的普通小島，使用了大量透明的天幕為材料，作為外層防護把島嶼包裹起來。當然加上全方位的推進設備、冬眠系統、仿引力系統以及令島嶼能自給自足的能源循環系統，才令這個着重空間感多於功能的島嶼能夠被製造出來。故一個島嶼的建造費用就是比天文數字能誇張的概念。
　　由於島嶼的設計，其優點確實是顯然而見的，登上島嶼進行太空旅行，在其原全仿地球環境的空間設計下，人類會有錯覺，認為自己仍在地球上，從而利用這種直感上的欺騙，令土地依存症的影響力減至最低，其廣闊的空間感，也令密封恐懼症不再嚴重。
　　這就是宇宙探索史上，後來被稱為宇宙心理瞞騙作用的研究第一個真正實行的實驗計劃。
－－
　　任務已經執行了兩年多，島嶼本身的情況仍如第一天出航般，要說有改變的也只是包括羅曼在內的五名執行者自身的狀況。
　　各人的關係沒有因第一次酒會而有所改善，兩年多後，仍然沒有第二次酒會舉行。原來每周一次的例會，都改成一個月一次，即使改為一月一次，卻還是會有人會缺席，例如李漢及莫夫斯基，前者已經半年沒出席，後者則從前次開始沒來。
　　五人變化各異，惟一共同就是，他們對回航的期盼，只要再多三個月，按照原來的計劃，島嶼便會沿來的路線逆行，將他們帶回冥王星。之後他們便可跟這鳥不生蛋的鬱悶島嶼離開，回去地球。因此，他們都在期待着三個月後，島嶼逆行的那天到來。
　　終於，兩年又十一個月，歸航前最後一次例會，五人都出席了。
　　「大家好，莫夫斯基你好像胖了。」羅曼差不多兩年沒開過玩笑，看到莫夫斯基出現，都有點語無倫次。
　　「哈哈，好像是，在這裡也安不了心做運動，游池甚至海灘是有的，可在那些所謂海水中，就想起這只不過是某種由島嶼循環系統所仿造的液體，我就游不下去了。」莫夫斯基懊惱地說。
　　「下月就可以返航，返航不用刻意拖長行程，島嶼全速前進的話，約一年便可以回到冥王星，你要回地球游泳，恐怕還要等等。」迪高依舊倒背如流的將計算結果清晰告訴四人。
　　「不打緊，最重要的是我看到希望、可能性！這兩年來，我都快絕望了，能做的事都沒了，每天重複一樣的例行生活，大爺我快被這島嶼逼死。」
　　四人不自覺地點頭，每人都有這種感覺。
　　「我太想念我的兒子了，走的時候才一歲半，現在會讀書寫字了吧，可回去後，卻未必會說媽媽了……」說着竟哭起上來的是蘇菲，原來對宇宙探索的執着，使她放下家庭及兒子，現在的她卻只想聽兒子叫一聲媽媽。
　　各人連忙安慰蘇菲。李漢卻獨自在一旁環臂站着，他一向不太合群。
　　「各位，雖然可能有點掃興，但是有件事我要跟大家說。」李漢罕有的主動開展一個話題。
　　四人詫異的望向李漢，連正在哭的蘇菲都忘了自己正在哭。
　　「我無意妨礙大家的高興，但是恐怕逆行是不可能的了，現在我們已經失去自己的位置了。」
　　「你在胡說甚麽？」莫夫斯基衝上前抓着李漢的衣領，因兩人的身高差距，看起來，莫夫斯基幾乎拉起了李漢。
　　「我在說事實，你們可能沒留意，可是我發現這一年來，島嶼已經偏離原來的航線以高速前進，我試過更改航線，可是正如大家所知，這權限屬於最高級的，即是說，只有在冥王星的金士利司令官才有能力更改。剩下的不用我說了吧，我們已經不可能回去了，除非冥王星的那人肯讓我們回去。」
　　四人一時還未理解，靜默良久後，莫夫斯基及迪高都衝出會議廳，趕去控制室。羅曼緊追他們背後，蘇菲則仍呆在原地，唸着「怎麽辦？怎麽辦？」
　　李漢倒是安然的轉身，回去自己的區域，如同往常一般。


04
　　冥王星
　　金士利司令官看着從島嶼傳回的影像數據，心想這一天還是要來嗎？
　　「司令官，他們已經發現了，現在該……」副官約翰在一旁詢問。
　　「按原來計劃，切斷島嶼跟我們聯絡的所有方法，只保留單方面控制島嶼的措施。」金士利司令官負手而立，沒有半點猶豫的，下了一個殘酷的決定。
　　計劃終於正式開始。到底五個不同出身的人，面對這情況，會有甚麽反應呢？這才是計劃想要得到的研究數據。金士利司令官雖然對他們也有愧疚，但為了未來，這計劃越早執行越好。至少他是這樣相信的。
－－
　　離開冥王星第四年又八個月，按原來計劃，是島嶼逆行後的第一年八個月，但對羅曼等人來說，則是得悉自己被背叛的第二十一個月。
　　李漢說出他的觀測後，幾人馬上就趕到控制室，迪高嘗試了解當時島嶼的真實位置及更改航線；莫夫斯基則不斷的聯絡冥王星的司令部。結果發現島嶼已經失去跟司令部主動聯絡的方法，而現時根本沒得知位置的可能，因為在島嶼離開冥王星後第二年，島嶼已經以隨機行進的方式，以高速前進，也就是說，他們迷失在宇宙中，雖然大概仍在銀河系內，但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兒。
　　就這樣二十一個月過去，李漢從那次例會後就沒有出現過，只是他區域的酒精飲料配給量越來越多。迪高則每天都會到控制室，日復一日的聯絡地球、月面基地及冥王星司令部等宇宙開發基地、設施，即使無結果，還是帶着一天比一天難看的臉色，嘗試着。
　　至於蘇菲，在第三個月後就被發現割腕自殺了，在島嶼上一個依地球遊樂場而建的休憩區內。莫夫斯基卻一反常態，幾乎天天把自己困在研究室內進行不知哪方面的研究，羅曼前幾天見過他，被莫夫斯基找着說了很久一隻豬在宇宙環境飼養的話將比在地球飼養好吃之類的話題。
　　羅曼自己則與莫夫斯基差不多，間中進行些研究，偶爾在島嶼上到處亂走，更多的是到島嶼上的海灘上去，躺下看星星。
　　這一年多，大家都想清楚司令部的意圖，只是仍然不肯相信。
　　他們是太天真了，可到了此刻，則寧願繼續天真下去。羅曼覺得自己沒甚麽變化，只是沒了期盼而已，也沒甚麽大不了的。
－－
　　金士利司令官的辦公室桌上，放了一份多年前自己學生時代寫的研究報告，這份報告金士利當時意氣風發的寫，認為自己的設想定必會受到教授的表揚，結果卻被退回來要求重寫，原因是太天馬行空不切實際。
　　金士利當時按要求重寫了，但報告的研究方向，卻從未放棄過，更憑自己的努力，順勢借助引力號事件，將自己的設想以另一種方式包裝，推銷給地球總部的權力人物，那群愚貨因此讓自己手執了地球圈相多大份量的資源，更令自己能在冥王星興建這島嶼建造中心及基地。
　　司令官拿起有近千頁的報告，慢慢細心重讀起來。
　　＜＜人類脫離母星，進行無限期宇宙流浪的必要性及擺脫母星進行流浪的新世代人所需的心理狀態與條件。＞＞，這是他一生的研究方向，而島嶼計劃只不過是其中的一部分罷了。
　　在羅曼等人登上島嶼第一號成品──德褔島時，就沒想過讓他們有機會回去地球。其實當年教授說得沒錯，自己的研究太虛浮，太實際，所以金士利需要實際的數據及資料，繼續展開研究。
　　島嶼計劃表面上是為解決引力號事件帶出的，土地依存症及密封恐懼症的新方案，可事實上，這只是第一階段的實驗，而且不是這計劃的真正目的。
　　金士利想知道的是，到底人類要有怎麽樣的心理狀態、性格特質或其他特殊條件，才可以在即將到來，脫離母星，進行的大規模宇宙流浪中生存。太陽系的資源已經快被人類耗盡，離開地球及太陽系，去尋找更多能源及資源的時代雖未到來，但可以預見，必定會到來，即使人類多麽不願也好。
　　如果有關的研究不趕快進行，只會錯過最好的環境及妨礙數據的累積而已，不用百年內，太陽系的發展就會見底，到時不開始進行流浪式的開拓，人類長遠未來將是一個死局，在表面繁盛的情況下，直插谷底，可能再無翻身的機會。
　　可是地球總部的高層都太過死腦筋，沒想到這麽長遠，即使有少數高層也認為有研究的必要，可金士利提出以人為實驗體的方案則遭拒絕。
　　金士利不屑這些在人類未來與少數人的生命的天秤上，仍然猶豫的人，的確，失去人性會失去很多，然而在必要時刻，不狠下心來只會連累自己及整個人類的未來而已，連為生存而犠牲的獸性都沒有的時候，一切都會失去。
　　於是金士利費盡心機，終於以島嶼計劃騙了全世界及地球的笨蛋，他要借助地球圈現時顛峰的經濟及科技實力，為人類盡早開始研究，保存盡可能多的數據。金士利以一人之力欺騙全世界，只是為了人類的未來，日後若是承擔起千古罵名，他還是會這樣做的，沒有一絲後悔。
　　其實金士利挺羨慕羅曼幾人的，他們是人類史上，第一批真正開始宇宙流浪的人，幾千年來，第一群脫離母星這個枷鎖的人，他們可以邁向真正無垠無限的宇宙，擁有真正的自由。他自己以及地球圈內大部分的人還沒有這份運氣，不過將會有另一批同樣有運的人出現。
　　得到島嶼一號傳回的大量數據，金士利發現，即使是嚴選的羅曼等五人，都仍然有很大的對母星這概念的眷戀、執迷，頭三年長期無趣的任務中，惟一支撐他們堅持的原因是對歸航回地球的渴望，在得知自己將無望回地球後，幾人都以不同程度的行為表現出對生命的放棄態度。
　　這是證明人類還沒作好準備流浪宇宙的最佳實證，故此金士利又加強了要繼續進行計劃的決心。金士利決定再次招募「志願者」進行島嶼二號計劃，同時着手於新世代宇宙人類的創立。
　　首先要消磨人類對母星這個概念的認知及眷戀，要造出第一批全部在太空船或島嶼出生的人，使他們失去對母星地球的歸屬感，從而減少他們對無限期流浪的心理抗拒。第二步，是消滅地球、人類、民族及國家的概念，頂多保留類似城邦式的政治組織，未來的流浪時代，只要概念上的城邦聯盟維繫基本的聯絡就可以。
　　要流浪就不能對任何事物有強烈的執着，只需要強韌的心理質素及只關心前路的探索性格就可以了。現時的人類不行，所以金士利放棄了這世代的人類了，包括自己，他要為人類真實脫離地球鋪路，創造真正的新人類。
　　魚上了岸，有了腳就不是魚了，人類一隻腳踏出大氣層，另一隻腳仍在地面上，不放棄土地的話，就迎不來真正的，向下一階段的進化。金士利想，脫離母星的人類，還算是人類嗎？不過，這並不重要，生命需要進步，不可停步。
　　金士利突然感到未來的路仍然很遠很長，但為了人類，自己要堅持下去，何況現在也不只他一個人了，渴求流浪宇宙的人已不在少數，他知道自己是對的，未來是屬於流浪者的。
　　金士利站起來，打算看看剛完成建造的島嶼二號，他的第二個兒子。
06 
　　島嶼一號德褔島
　　離開冥王星第十年，與司令部失去聯絡第七年。
　　羅曼已經不知道島上的其他人怎樣了，他只是有會想起他們，想起莫夫斯基的魯莽及直率；迪高的執着及不懂變通；蘇菲的溫柔及那些關於她兒子的無盡話題，還有李漢，一個神秘但又特別的人。
　　不過羅曼沒意思去管他們了，反正島嶼上的循環系統，足夠讓他們無憂生活至死，若非自己尋死，誰也死不了。這時羅曼倒是認為蘇菲是他們當中最勇敢的一個，起碼自己是連死也不敢，苟延殘喘的過了這麽多年，羅曼都快忘記自己是甚麽樣的人了，甚至連自己還算是人嗎這個問題的答案，他也不再確定了。
　　現在，羅曼只認為自己是這個島嶼的其中一部分，僅此而已，沒有更多了。他與以前自己丟碎的杯子沒太大的分別，甚至杯子比自己碎得更有性格。
　　可是不管了，羅曼繼續躺在依然柔細得使人懷疑其真實的沙灘上，呆望着星空，一陣出神。
　　這是他所剩下，最後的美麗了，沒有人能夠將星空從他的雙眼目處奪走。這是他惟一擁有的自由，他羨慕繁星，它們一直努力發出光芒，讓自身光輝跨越無數光年，這些光不知會在宇宙中行走多久，才有觀察者發現，又或者永遠沒能被發現，它們還是不斷的，持續的閃耀着，讓自己的生命在宇宙中流浪，羅曼有時認為自己跟這些星光很像，只是，星光很美很耀眼，自己則正好相反。
　　羅曼要望着星空，無時無刻地，不然，自己又會變回碎片。
　　羅曼突然想起一首大學時期聽過的歌，日本一隊喚作ARB的樂隊所唱，名為＜＜灰色の水曜日＞＞（灰色的星期三）的歌。為此他學了一陣子日文，此時這首歌不自覺的經他的口，在離作者故鄉千萬個光年以外，在宇宙的某處響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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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届かない思い 「無法傳達的思念」 
　　引き裂かれて绊 「被撕裂的羈絆」 
　　何もなかったように「宛若一片空白」 
　　云は流れていくさ 「云朵静静流淌」 
　　灰色の水曜日 「灰色的星期三」 
　　さあ想い出して 「来吧回想起来吧」 
　　辉いていた顷を 「那曾经閃耀的時刻」 
　　何もかもまぶしくて「所有的一切如此耀眼」 
　　恋に落ちてた顷を 「那墜入爱戀的時刻」 
　　さあ想い出して 「来吧回想起来吧」 
　　爱し合ってた顷を 「那相思相爱的時刻」 
　　真剑なまなざして 「以無比認真的眼神」 
　　见つめあって顷を 「那互相凝望的時刻」 
　　さあ想い出して 「来吧回想起来吧」 
　　辉いていた顷を 「那曾经閃耀的时刻」 
　　梦に生きてた顷を 「那与夢為伴的時刻」 
　　爱し合ってた顷を 「那相思相爱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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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無垠宇宙的某一個連角落也算不上的地方，一首跨越時空的歌曲，一直在這座宇宙大海中，無依飄泊的孤島之上，以唏噓的聲音唱着，喊着，說着，直至聲音低落，回歸寂靜。
　　又或若干年後，又會有另一首寄托沉重情感的歌曲在宇宙中被流浪的吟遊詩人咏唱，但那又是另一座孤島，另一個故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