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4/2011 11:01:00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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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夜的剪與被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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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雙曾經光亮,現在略顯殘舊的皮鞋,在街上緩慢前進。
  皮鞋的主人,是一個穿着一套制服式西裝的男人。皮鞋每一次向前踏,仿佛都是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完成。熙來攘往的街上,他是一個異類,不過沒有人留意到他,他也不想理會別人,只是一步一步的向前走。如一個發條將要轉完的人偶,男人在這條並不熟悉的路上,無目的地逛着,逛着。
  每天回到公司,僵直的坐在黑沉沉的辦公椅子上後,男人的工作便開始。他的工作很簡單,作為公司內一個專業的接電話機器,只要日復日地,撐起營業式笑容,用一成不變的腔調招呼客人便可。
  空閑的時候,隨便胡亂的應付妻子的來電。她不算很煩擾,只是一成不變的嘮叨着兒子在學校又跟人吵架,不好好學習的小事。這些瑣事聽聽後,馬上忘記就好。工作的訓練,使自己學會如何令對方滿意的同時,盡快把對話結束掉。這技巧也可滿足丈夫的這份工作。
  工作的事是愈做愈多的,每天晚飯是公司兩條街開外,名叫順興茶餐廳的外賣。等到所有人走光後,自己才能獨個離開公司,上司說,這樣才能作為表率,照辦就是。
  放工後回家的途中,男人會關掉日間不停響着的手提電話,咬一口煙,到附近任意的某處走走,有時則是找個地方喝點酒。他習慣待上好幾小時,在家人都睡着後,才會回去離公司不遠的家,然後洗澡睡覺。在天亮時,則趁家人沒起來,換上同款的另一套西裝上班。
  而今夜的他,也依舊的在街上獨自走着,走着。
  
    2
  街上有一所仍然營業的理髮店。一位青年最近在這兒打起工來。
  成績不好的青年沒有漂亮的學歷,只有一個理想──做一位形象設計師。
  整理着自己眾多的工具,青年輕呼了一口氣,又再深深的吸回一口。
  從早上開店至今,青年的這些工具只動用過幾次,還是因為不斷被客人點名的前輩忙不過來,讓給自己的。除了這種偶爾的機會,在店裡,青年甚麽都得幫忙,有時是負責叫外賣,有時則要替客人洗頭,空閑則為店裡打掃。 
  氣餒是可以的,但只能在店子關門放工後直至回到家前的路上,所以現在還不是時候。而且,自己怎麽算,也是在理想的賽道上起跑了。至少,青年知道,奔跑時要不顧一切。
  為了替自己打打氣,他走到播放機前,換了一張自己喜歡的唱片,輕快的音樂響起了,青年知道自己要振作起來。
  夜了,客人少了起來,但離店關門仍有一段時間,於是青年抓起擱在一旁的掃帚,一邊哼着歌,一邊仔細的把落在地上的頭髮清掃起來。掃着掃着,前方走來一位三十多歲的男人。
  既然沒有客人點名,那就去招徠客人吧。青年鼓起勇氣,笑着的走了過去,。
  「先生你好,是要剪髮嗎?請進來等一下。」

  3
  不自覺走到一間理髮店前,男人還在發呆之下,已被眼前一位青年熱情的叫了進去。本想拒絕,可想到自己一頭又沉又長的頭髮,已有一段時間沒修剪過後,打住了說不的衝動。而且眼前這個充滿活力的青年,總令自己想起某種懷念的感覺。
  店內藍白色主調的設計,各種強調流線美感的設備很具時尚感。這種地方似乎不是自己該來的地方。空氣中飄浮着各樣洗髮水的氣味,混和在一起刺激着男人的本已盲目的嗅覺。流水的聲音從踏進來後沒有停息過,如為店內播放的音樂伴奏。
  皮鞋踩在店內的地上,響起清脆的聲音。腳底傳來踏實的感覺,男人反射的望一下地上,沒有一般理髮店落在地上的髮堆。難道這店沒甚麽客人光顧的嗎?
  失神的自己已被領到去洗髮。「算了吧。」想着便乾脆的躺了下去,看到了天藍色的天花後,男人合上了雙眼。
  心頭不知怎的,昇起了男人小時候擅自離家,第一次獨自到理髮店的那種興奮。
  花灑扭開了,水慢慢流出,然後噴發,最後穩定下來。一些水花俏皮的彈起,落在男人的臉上,起初它們是微涼的,很快就都活躍起來,變得暖暖的。男人仿佛看到有一雙手小心翼翼的扭着開關,調校着水速及溫度。
  溫水輕輕的滑過頭髮使它們潤濕,有一雙手沾上些許洗髮水,觸碰上自己的頭。雙手溫柔有致的在進行頭部按摩的同時生起一堆白色的泡沫。頭上的手指在打着圈,男人卻好像看到了指上那些指紋的形狀,一圈疊一圈的,彎彎曲曲。
  
  男人綳緊的肌肉以及緊縮的精神突然一下子放鬆下來。洗頭原來有這麽舒服的嗎?…… 好像是有的,不過自己已經很陌生了。
  水,一直流着,自己的意識卻開始遠去。這裡沒有電話的響聲,沒有交通燈的提示聲,沒有夫婦吵鬧聲,小孩的哭喊聲。只有輕輕的腳步聲,水流出與被沖走的聲音,以及自己心跳的節拍聲。
  
  張開眼睛後,男人才發現替自己洗頭的,是一位普通的年輕女生。女生帶自己到一塊鏡子前坐下後,那位招自己進來的青年便意會的走到自己的後面。
  「打算怎樣剪?要一個甚麽髮型?」青年問着的同時,仔細的從各方位打量着男人。
  「給我稍微簡單的修短一點吧。。。」
  「哦,好的,是想要清爽點的感覺吧。」青年像是理解了甚麽的雙目像是閃亮了起來。
  青年的手法超出了年紀地純熟,才思考了一會,便開始動手。 在剪刀「嗖嗖」的聲音中,男人頭上的沉重一絲一絲的輕着。 
  這時男人聽出來了,店內放着的音樂似乎是十多年前那隊叫X-JAPAN的日本樂隊的歌。學生時代,自己對他們着迷過一陣子。只是自己畢業到工作後,真是很久沒聽過,這熟悉又陌生的旋律了。
  「啦啦啦。。。」自然而然的哼唱了幾句。
  青年停了靈巧動着的剪刀。
  「先生你也喜歡他們?」青年裂嘴笑了。
  「啊,哈,算是吧,不過很久沒聽了。」
  「他們解散了真可惜。」
  男人久違的笑了。
  閑聊着,男人難得的安心下來。
  交談中,青年再次的精神起來。
  不過,兩人之間沒有勉強多說話,只是間或,又說起幾句小話。
  
  又剪了兩下青年微點了頭,問:「先生滿意嗎?」
  男人望向鏡子,鏡子中倒映着的清爽短髮,宛如年輕時候的自己。仔細望着自己的倒像,呆了一瞬又有點釋然。
  「不錯,謝謝你。」
  「你滿意就好。」
  沒有多餘的修飾,只是簡單卻真實的問答。
  
4
  之後男人被青年送出理髮店。
  踏出門口,男人看了看手錶,時間尚早,可不知怎的,今天卻想早點回家。男人摸了摸頭上已短上許多的頭髮,哼着幾句不明的調子,步伐已邁開向家的方向走去。
  而店裡的青年,則再次細心的整理着自己眾多的工具。
  青年抓起眼前的剪刀,職業病地雙指用力。「嗖嗖!」剪刀發出利落的聲音。青年期待着,下一位會是一位怎麽樣的客人呢?他要一個怎樣的髮型呢?

  
  夜漸深,街上走着不同的人。有些,沒有靈魂,有些,仍然精神。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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