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7/2011 08:16:00 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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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 A

00
  人無法影響他人,也無法受他人影響。──太宰治
  但是……
01
  我精神有缺失,常認為自己是殘缺的,不完全的。追溯過去,小時候的我似乎不是這樣的,也沒有這種想法。開始覺得自己缺落了甚麽,是那件事發生以後。
  那是一個小小的故事,不,容許我修正,那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件曾經發生過的事件。
  像大多數人一樣,我也有一段相當反叛的時期。不過,我沒有讓我的父母發現,換種說法,他們頂多發現了冰山的一角罷了。
  詳情不談很多,畢竟這是我的秘密,可是若你將我否認的答案自行理解為承認的話,應該就能夠解答你心中的疑問。
  相信很多人心內都有類似的,只屬於自己的一點小小的記憶。
  這件事我本來是不想談論的,因為它也包括在這不希望談及的內容之中,可年齡漸長的我,開始感覺到,在我記憶中一角的它,有點異常,使我不時想起,那時,是有甚麽事情發生了,而我現在,才得知,因為當時的我,沒有深究。
  某天,我認識的一個人,徹底消失了。
  大概是六、七歲左右,我經常趁父母不在家,偷偷的獨自離家。那是一件危險的事,先不論當時很猖獗的色魔事件,誘拐小孩也算不上新鮮事。
  從結果而言,我是沒有理會這些潛在的危險,為了探究世界的新鮮,每天都擅自離家,一定時間後,趁父母回來前,回到家中,再裝作沒事發生。
  好奇心是我們先祖開始傳下的劣根性,一個小小的孩子自然是不能抵抗。當然,我可以跟你坦白,這只是借口。
  說是離家出走,一個年僅六歲的小孩能夠去到的地方,只是以家為中心點展開的一個小區。行在街上,盡量表現得若無其事,那麽奇怪的視線便不會落在自己身上,還要適時避開可能認識自己的人。簡單而言,所謂的冒險就是躲躲閃閃的前進,然後又鬼鬼祟祟的回去。
  後來,沒有任何預兆,沒有特別戲劇化的展開,似乎是理所當然地,我認識了一個老人。老人住在我家的那條屋村,跟我不同的另一幢樓。
  事緣一天我溜進了某幢大廈,四處亂逛之下被老人發現,開始了跨越了半個世紀的莫名關係。不,若說有關係的話,我跟老人之間可以稱得上的聯繫,僅僅是白兔糖罷了。那是一種在曾經挺流行的糖果,不過在我小時候已經過了盛行的時期,只有很少地方有售,也沒有甚麽人會買。
  過時不代表不美味,至少我很喜歡。第一次相遇後,偶爾我會心血來潮的到老人那去坐坐,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聯繫方式,惟一可能的交匯是我主動的去找他。不過這沒甚麽,說到底,我跟他,只是一個閑得發慌的小孩及一個悶得要死的老人。
  彼此之間,比空白更蒼白。也正因為如此,我能一邊吃着白兔糖聽着他訴說往事;他能無顧忌的說起多年來的點滴。我需要一點小食,他需要一個聆聽者。僅此而已,沒有更多,沒有再少。
  那一年裡,我閑着又想吃點心的話,就會往老人那去,漸漸習慣變成日常。
  故事不是隨便就有的,不是所有經歷都能夠成為故事。而故事之所以動聽,令人喜歡聽,是因為人一生,沒有多少波折起伏,能成為故事。故事是有限度的,或者說,故事是生命的精粹。
  雖然老人活了很久,但一年下來,他自己的故事已經說得七七八八。有時,老人會不慎的把一個曾經說過的故事再說一遍,我也識趣,乖乖的裝作沒發現。只是這種情況越來越多,次數越來越頻繁。
  那時我感覺到,老人真的老了。故事述說及重復的過程中,回憶被共享的一剎,過去一點一滴的流失。老人的顏色好像越來越淡,說話的聲音也輕得薄如蟬翼。
  後來,老人開始對我有了抗拒,我倆之間的均衡破壞了。老人感到天秤終於傾倒向某一方了,而那一方不是自己。
  我依舊伸手問老人拿糖,老人仍然會給我。只是量越來越少,放到我手上的力卻越來越大。
  「你不要再來了!」老人生硬的對我說。
  「……嗯」我默默的接受。
  拿上最後的白兔糖,聽完老人說完最後的故事,我離開了老人的家。
  走出了門口,我突然轉向老人。
  「其實你的故事重復了多遍了。」無意識的說完後我拔腿就走。
  沒有回頭,我不知道被丟下的老人有甚麽反應。
  可是,這種肆意讓我興奮難耐,直到好幾天後才冷靜過來。
  
  不知是甚麽驅使,幾天後我又去找老人。
  只是平日開着的門緊緊閉上了,我一直敲着門,門內也沒有任何反應。間中我會去敲敲門,期待一天門會打開,然後我吃着白兔糖聽老人說他的故事。
  可是,門再也沒有打開過。
  但我知道,老人就在門的另一邊。
  不過,我放棄了,因為也沒甚麽好堅持。
  於是我在腦海中殺了老人,讓我倆消失在彼此的世界。
  然後我就感覺,自己有點東西斷裂了,破碎了,缺失了,直到現在。

Side B

00
  我們越接近事物的起源,就越覺得興味索然。──尼采
  正如……
01
  「嘭!」這是我等待已久,門關上的聲音。媽媽離家去上班了。
  終於現在家裡只剩下我一個,我可以實行我的計劃了。模仿電影中特務的動作,我在地上滾動,閃避開幻想中的各種雷射光線,然後小心翼翼的向「那裡」爬去。
  「那裡」是一個神秘的地方,只有大人才能到達的地方。不過難不到今天的我,我搬來一張椅子,輕輕的跳上去,於是,我的手能夠及得着了。
  我把櫃子打開,看到裡面的鎖匙,我笑了。
  拿到大人的憑證後,我打開那扇我未曾親自開啟過的大門,踏向熟悉又新鮮的世界。
  那是第一次,自此以後,幾乎每天,我都重復這些步驟,進行小小的離家出走。
  起初只是到街上走走,後來就走遠了,進入附近的商場亂逛,直到有天我忽發奇想,跟着一個男人背後,偷偷的混進了同一屋村裡的另一幢大廈。
  到了陌生地方,心裡還是有點不安,於是急急的走向樓梯,爬了幾層樓,確認沒有人追來後才冷靜下來。我的眼前,浮着大大的「4」字,原來我跑了整整四層樓。
  緊張後的放鬆,使我再次放膽起來,竟然悠然的在陌生大廈的四樓慢步起來。
  我走到門牌為421的房間便停下腳步,因為我的常識告誡着我,這兒有點異常,這裡的門沒有關上。鐵閘是拉開了,大門也半開着,通過門隙向內看,看到了一個黑影。
  正打算退後,一個頭顱從門隙伸了出來。
  我下意識退後一步,卻被自己的腳絆倒,跌坐在地上。
  「小朋友,你在找甚麽?迷路了?」那是一個跟我爺爺差不多大的伯伯,頭髮黑白相間的像是斑馬的皮披在頭上一般。
  「……」一時語塞說不出話來。
  「進來嗎?伯伯請你吃東西,吃糖嗎?」
  「糖甚麽的,我才不喜歡吃呢?」心裡這樣想着,身體卻是很誠實地走進了那半開的門內。警戒心早在聽到糖字那刻就飛走了。
  伯伯的家擺設很單調,基本只有必須的傢具。
  我擅自坐在一張木制的小圓椅上,伯伯則拿來了幾種糖果給我。我們就這樣聊了起來,不過其實只是他在說,我在吃。
  自此我便經常找伯伯玩。伯伯比我的爺爺更好,知道我喜歡甜食,每次都準備了大量糖果給我,每天都在等着我。那時,我認為我的其他朋友都太沒意思了,全都只會跑跑跳跳的,只有伯伯會給我糖吃,跟我說話。
  可是突然有一天。
  「小諭啊,過兩天後就不要再來了。」伯伯還是一貫的慈祥,輕輕的掃着我的頭髮,跟我細語。
  可是這有點奇怪,平常的話,伯伯總是跟我說下次再來,為甚麽今天卻……
  「伯伯你不要生我氣,你不喜歡我常來煩你吧?」
  伯伯笑了,「不,伯伯很喜歡你,只不過,很快,伯伯就不在這裡了。」
  其後,無論我再怎麽問他,伯伯都只是對我微笑,露出那排跟我一樣,掉下不少的牙齒。果然,伯伯也很愛吃糖。很快我的注意力便被轉移,想起媽媽對我說的一句話,我決定轉告伯伯。
  「伯伯,你還是多刷牙比較好啊!」
  伯伯一時呆着,然後舉起他的大手拍了一下我的頭,「是是是,你也是啊。」
  
  一個星期過去,因為我已經把媽媽給的零用錢都用在買新的遊戲卡,今天下午又沒有午飯吃了,要等到媽媽下班回來做晚飯還得好幾個小時。
  肚子很餓,意識的遠去甚至使我聽到了肚子樂團奏起了各種樂曲。
  我走到廚房,想要學媽媽般煮點甚麽給自己充飢。進入到廚房後,我卻呆在當場了。我根本不知道一道又一道熱騰騰且美味的食物是如何在廚房變出來的,即使我走進廚房,也不可能學會媽媽的法術。
  靈光閃進我小小的腦袋,伯伯的容顏閃現在我的腦海。去找伯伯吧,他總是請我吃東西的,一定可以救我出險境。
  於是,我熟練的溜進了伯伯住的大廈,用着最後的力氣走到421。平日常開的門關上了,沒有感覺到門的裡面有人的氣息。
  「難道伯伯外出了?」今天真倒霉,沒有力氣也沒心情玩了,還是乖乖回家等媽媽回來做晚飯吧。
  後來,我再到伯伯的住所,421的門每一次都是關着的,我再沒有見過掉了幾隻牙,總是請我吃糖的伯伯了。伯伯,到底到哪去呢?我告訴自己,他只是搬走了,那兒沒有人住了。忘記燈總是開着的事實。
然後我上了小學,朋友多了,便再也沒有想起過伯伯。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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