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整備員
甚麽時候開始,愛上這種被投落的感覺。着迷恐懼與興奮,近於遭丟棄。
把自己想像成被甚麽人捲成一團的垃圾,毫無用處,惟一價值,便是以拋物線般的自由落體趨向垃圾桶的一剎。
電腦屏幕明確閃動着落體路線,我知道自己要離開失重與受壓的境界線,切實地落入擁有重力的平俗世界。
倒數着十秒,九、八、七
把玩着腰間安全帶的扣子,想到落地後又是千篇一律的工作,不由得惆悵,暗唸了幾句髒話。
六、五、四
沒甚麽大志,靠着父輩的關係,才混到這不高不低的職位,沒動力做好,也沒法做差,有意義嗎?
三、二
大概沒有?
笑了,按了,把扣子解開了。
會有解放嗎?
「母親」啊,回答我吧。
一
===
警報的蜂鳴聲吵醒了我,於僅一瞬又宛若永恆的迷夢中。
爬起來,身體有點酸痛,關上警報,世界又重回清靜。由一去到零點一,卻又回不到零的嘔心。
「人還活着就得工作。」父親在小時候在我詢問為何他不陪我玩時,給我的回答。有諾甚麽獎的話,快來人給父親頒發一個吧。哈哈,狗屁。
踢開倉門,我離開了投放囊。
這星球適合人類生存,且有氧氣。深深的呼吸幾下,味道沒飛船的純粹,少了點規範,多了點跳脫。
這可能是受到撞擊的大腦錯覺,手上的標儀告訴我,這空氣的成份跟飛船幾乎一樣,差異在誤差範圍內。
人,當相信機械,感官離可靠太遠。故我否定了感覺。重說一次吧,這兒的空氣跟飛船上的無異,完。
投放囊準確落在預定地點,離工作地點的通訊塔還有一段距離,沒有代步工具,只好靠最原始的交通方式--雙腿走向那裡。
地圖顯示,我要穿過一片叢林,爬上某道大橋,再沿路軌走到中央通訊塔,修復失去訊號的通訊系統。
爬上大橋是甚麽回事,可我多次確認工作指示後,我的理解看來沒錯。此刻我沒有跟上司聯絡的手段,是的,在這兒能有訊號傳回宇宙的話,就沒必要派我來維修吧......仿如被賣到孤島造木伐的感覺......
一小時,還是兩小時呢?腿走得有點發麻,終於見到大橋。
橋高得難以置信,有好幾百米吧。說是橋,建的是路軌,走的是大型列車,只是千多年前就再沒有駛出過一班列車,同時,這星球也被遺棄了。雛雀會飛後就再也不會戀巢。我們,放棄了她。
走近了橋墩,緊急升降機失靈了,沒辦法,找到了梯子向上爬,滿手是塵,加上丟在此不知風化了多久,這梯子也不太可靠。
拼命地壓制着好奇心,不向外不向下望,結果還是在爬了約三分二高度,不自覺向後一望。將附近的風景都盡收,也把腳嚇得顫抖。大橋周圍都是叢林,惟獨是大橋的範圍寸草不生,有點礙眼。
===
中央站、中央站、中央站......
到了橋上,才發現橋各方較小的道路的匯聚點,然後又再通向四方八面,如同轉車站一般。
交通樞紐,不是和中央站這我正尋找的地方很相配嗎?到處逛了會,終於找着一塊仍辨認得出文字的指示牌,用古老字體寫着「中x站」。
在站內的出口只有五個,隨便選一個,就有百分之二十的機率選中,不中,最多就是試五次,不願動腦的我,將未來交給了運氣。
......
好吧,第五次我選中了。走錯了四次,浪費了近三小時,連續體力消耗讓平日在飛船養尊處優的我,感到吃力。
與預想不同,原以為通訊塔有千米的驚人高度,怎料僅有約十米,像是平平無奇的住宅。
繞着通訊塔走了幾圈,仍找不了門,惟有找了扇像是窗的東西,打破後進去。微妙地有犯罪感。
進入通訊塔,心虛的我絆倒了甚麽,平摔在地上。夠了,完成這任務,我就要遲掉這工作。賭氣地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舒適得快讓我入眠。
直到有甚麽推着我,並發出吵耳的電子合成音。
「發現垃圾,發現垃圾,大型垃圾,要清除,我是rt27,奉勸各位保持工作環境清潔,不要隨便丟棄垃圾。」
那東西一直在身旁推着我,一邊發出奇怪且不斷重覆的聲音。有點煩,我站起來看這擾人的東西到底是甚麽。
是個垃圾桶,不,是垃圾桶形狀的機械人。初期智能機械人中最普遍的設計,也可以說是各種技術還未成熟下,無餘力兼顧設計的「無設計」。
可儘使時間倒回千年前,這設計也是落後得被淘汰了才對,怎麽會在千年前首都的通訊塔內?廢物利用?「好奇心」這程序被調動起來,我忘記了任務,先想了解這機械人的來歷。
===
走到rt27的背後,打開它的連接口,進入它的系統。失去我的蹤影後,它仍然一個勁兒向前推,一邊推着走廊的牆,一邊發出之前的聲音。
多次修改後它的系統亂七八糟,竟然還能運作,算是奇跡。結果是它的執行力比最大能力值差遠了,垃圾也撿不好。
紀錄亦沒有保存完善,似乎輾轉被改造為不同用途,原本是家庭用整理型機械人,大約是在人類集體遷徙時代的最後期,被主人丟棄,後來被改造成清潔機械人。需要如此古舊的半廢品工作,那時首都的資源也陷入緊拙吧。
被遺下清理垃圾的rt27才是受認定的垃圾。中間有好幾百年沒有工作紀綠,似乎是機能停止,大概一百年前來整修的前輩修好它吧。
一百年來,此星球惟一工作着的是我眼前這圓桶型垃圾。嘛,真可靠。重啟它的指路功能,便退出了系統。
「rt27,把我帶到控制室。」
Rt27頭上如獨眼的指示燈由紅轉綠,然後閃動幾下,離開它不捨的牆,自轉幾圈,向走廊更幽暗那邊走去,期間唸着那句「發現垃圾」。反了白眼,我跟了上去。
我快要懷疑rt27是否迷路,終於,它在某個角落的門前停下來,看來門的入面就是控制室。
免得麻煩,我直接駭了門的保安。推開門,突然整個空間亮起來。電力有餘,看來不是電力問題導致通訊塔失靈。
滿房間的顯示屏,各種操作裝置,身體裡工程人員的血液沸騰了,這可是千年前人類最高技術的集合,在博物館也看不到的古物展覽,不行,口水要流出來。
在記憶中回溯此古老系統的操作方式,便開始工作。奇怪是,不單電力供應正常,系統也運作順暢,不存在任何問題,那為何通訊塔會失靈,問題不在系統之上?直覺告訴我,問題可能出自訊號發射裝置,與系統無關。
爬上塔頂,找到那猶如避雷針的發射裝置,用工具把它拆解下來,開始細心檢查它的結構。嗯,是年月的洗刷令某塊小芯片壞了,結果導致整座通訊塔失效,進而破壞了附近星域網的完整性。
芯片,芯片。考起我,如此老舊型號晶片,怎麽找出一片來替代。要向總部求援嗎?可是在修好這通訊塔之前,沒方法跟宇宙聯絡,。
......
「發現垃圾,發現垃圾......」rt27發現了垃圾卻沒發現我心情焦躁,有種想要把它砸碎的衝動。
不對,眼前不就有同年代的芯片來源。我雙眼發光了,綠得比rt27的指示燈更亮。
「rt27,過來。」我向它下令。
===
身邊圍着各種零件,還有被拆得散架的Rt27的外殼,我找到合用的小芯片。狂喜地拿着僅一平方厘半的芯片,馬上修復訊號發射裝置。線路重連起來,身上的聯絡設備正常工作了。不用餓死了,我趕緊發求救訊號回飛船。
想回到控制室,不小心踢上腳邊rt27的零件,半圓立體的頭殼被踢得掉落塔下。哎吔,真不小心。
這一延遲,才想起,剛才尋找合用的芯片時,找到一塊奇怪的芯片,不過那時心急,發現不合適就隨手丟開了,到底是甚麽芯片?有點在意。我在零件堆中,找起那塊奇怪芯片來。
最後找回了,用網絡搜索一下,那是久遠之前,喚作記憶卡的東西,跟rt27的記憶裝置是不同的構造,不是它的零件,倒像是甚麽人交給它保管的。裡面記錄着甚麽呢?身邊沒有解讀的儀器,知道來歷的rt27已被我拆壞,查不回紀錄。惟有回飛船後看再作打算。
玩笑地踢了幾下它殘留的零件,把記憶卡放入我隨身的工具包暗格內,回到塔內等待救援。
工作大概到此,見識了古老科技設備,被垃圾當成垃圾,把垃圾拆成垃圾,撿了塊奇怪的記憶卡。
三小時後,我離開了這曾經的首都星,名為TERRA的星球。
一百年後,也許會有後輩來做跟我一樣的工作,那時,他已不會被當作垃圾。雖然與我,並無關係。
(完)
0 意見:
發佈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