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內的憂鬱

下水道內的憂鬱

　　　　　　　　　　　　──　空賊與下城人的爭鬥史　

00　父親的話

　　停下來的話，一切就結束了。

　　是的，直到氣再也嚥不下前，都要一直跑啊跑，不能停下。

01　下水道37b

　　沒有春，也沒有秋，自我出生以來，只經歷過的，只有潮濕悶熱的夏天以及寒冷刺骨的冬天，這就是下水道37b。

　　我們沒有閑心去劃分時間，對我們而言，日子只有覓食與逃亡，幾乎沒有計算的必要。有趣的是，無論是覓食還是逃亡，都是基於一項共同的條件去展開的，那就是──速度。我們生下來，就是天生的跑手。

　　

　　我的父母有很多孩子，37b每年都有很多新生命降生，當然，有着近乎相同的生命流失速度。在這情況下，不難理解為甚麽我的父母總是把我遺忘，因為在這裡，生命，並不珍貴，甚至沒有甚麽價值可言。生命的珍稀，在名為過多的氾濫下，被沖蝕得不剩多少。

　　不過，沒有人有義務為你的生命添上價值，但享有生命的你，有提升生命可能性的責任存在。大概曾有哲學家這樣說過，我不太清楚，沒有的話就由我來說吧。故此，我沒有埋怨甚麽，要知道，猶豫保不了性命，奔跑才會有未來。

　　父親在我出生後不久，對我與我的兄弟們，進行了惟一一次的教育後，就再也沒有理會過我們。而按照下水道37b的習俗，接受父輩的教導後，就代表成年。於是我成年了，在我出生後的第二十七日。

　　獨立後我漸漸沒有跟父母、兄弟聯絡，去了一片新開辟的區域，交了幾個損友，打算在那裡終此一生。自此，如同父母在沙漠中丟失一顆沙粒一樣，我也在我的記憶體中，把他們的資料隔離開，放進一個秘密的文件夾，扔在一邊的角落。

02　突襲的被追趕者

　　I

　　如往常一般，我在黑暗中睡去，又在黑暗中醒來，地點沒變，移動了的只有時間以及坑道內，那比黑暗更加幽暗，大概是水的東西。

　　我們有一種可以說是生理同步的集性，一個醒來，區域內的都會醒來；一個餓了，全部都要肚子餓。這，就是我們。

　　除了數量，我們沒有甚麽可自滿的，可是這同時也要求大量大量的食糧，這是沉重的負擔，在入不敷支的日子裡，往往不是你今天餓着肚子，就是我明天肚子樂隊的鼓手熱烈作樂。

　　日子是這樣捱過來的，但有時實在忍耐不了的話，我們會去冒一冒險，拿上不貴重的生命去賭上一鋪，可嘆的是，即使嬴了，也保不了多少個晝夜的溫飽。

　　剛醒來的我，憑天生的直覺知道，今天正是這種日子。

　　下水道37b-624，是下水道37b內一個中等大的區域，是附近幾個大區水道的交滙處。幾條大水道在此匯合後，會通向37b-625，然後在那裡分為兩條大管道，分別通向兩個大區37c和37d。

　　所以624的地方不大不小，卻偏偏有極多分岔子路，路又再分岔，各條小路胡亂穿插後，又無端匯合，是個比迷宮更混亂的區域。不在這裡出生的，根本搞不清楚這裡的路，只有我們，才是這個地區的真正居民。

　　聽說在624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624幾個大聚落的領袖在相議稍後的進攻路線。當然這種重大決定，是輪不上我參與，不過也沒差。

　　我跟聚落的朋友守在下城外，等待着上級的指示。我們沒有絲毫的緊張，因為大概也知道，將要面對甚麽。我們相信任務是簡單的，不外乎衝、搶與逃。以往參加過的任務，也往往是這三個字，不多亦不少。

　　字，很少，語義簡單，但指向的行為，很難。

　　II

　　下城，所謂的「城」，事實只是下城人自己說的，從外邊看，也就是疏落的集居地，人口不多，本來沒甚麽特別的，但是他們自稱是來自地上，是高雅的貴族。

　　高貴又豈會墮落，如同低俗又怎會清雅一樣，一切只不過是戲言，只是誰都沒有去拆穿這自導自演、拙劣的喜劇而已。沒有誰有這種閑情逸志去揭穿他人賴以為傲的僅有自尊。當然，卑劣的小人除外。

　　「大哥，最後一批都準備好了，可以隨時離開，只是我們真的有需要這麽趕着轉移嗎？」

　　被稱為大哥的是一位中年男人，乾乾淨淨、平平穩穩，整個人沒有特色，長相是那種無論看了多久，轉眼便會忘掉的人。惟獨那十隻修長，宛如少女的手指，使人感到鉛球安穩的放在薄冰之上的突兀。

　　大哥靜默數秒，輕輕的點了頭。

　　「他們差不多找到這裡來了，遲走不如早走，我們不能心存僥倖，要在這裡活下去，就要往死裡想，明日可能會是怎麽樣的惡夢。」

　　問話的男人低下頭。

　　「大哥說得是，我這就去看看，還有甚麽事要打點。」

　　「力克，慢着，你讓守衛的留心點，我猜想這個時節，那個……大概會來……」

　　力克停住向房間外走，往回轉首。

　　「大哥，你說的是……空賊？」

　　大哥沒有回答，有時沒有否定已是一種回答吧。

　　「可惡，那些膽小只敢偷偷摸摸的鼠輩，放心大哥，我會叫他們有進無退。」

　　「那你去吧。」

　　看着力克氣沖沖的衝出房間，大哥還是有點擔心，他們還未真正理解自己現在的處境吧。說是地下的貴族，其實是在地上連貧民區也住不下去，被淨白局當過街老鼠般驅逐，走無可走又退無可退，才下來這地下水道。怎麽現在，能把小石頭踼走了，就以為自己腳力過人呢？

　　不過現在就算吧，他們才剛看到一點兒希望，大哥不是不懂風情的人，暫時還是不要把生起的小火苗吹滅吧，可能這些稚嫩的小火，有天會成為足以燎原的洪洪烈火。

　　III

　　我突然想起可笑的下城人為我們取的名字──空賊。

　　天空是甚麽樣子的，我出生至今也沒有看過，聽說是個一時白一時黑，又有時黃有時藍的傢伙，所以我認為，天空，是個多愁善感的孩子，更有可能，是個女孩子。

　　不過此空非彼空，空是憑空的空。下城人畏懼我們，只是他們絕不承認，不過，從他們為我們起的名字就可以知道，他們是有多麽的忌憚我們。

　　空賊，憑空出現的盜賊。敵人的恐懼，絕對是對我們的最佳肯定。我們來如風去如電。

　　執行上級的三字命令，我們的應對是──快、狠、亂。

　　快，侵入要快；狠，出手要狠；亂，瘋狂的亂。

　　駐守一隅的下城人，最怕就是突如其來被打亂節奏，突擊戰他們從來不知怎樣對抗，平日我們力量薄弱，可在突擊戰中，我們是最強的戰士。

　　「約翰、艾連，我們要侵入了，準備好沒有？」我對身邊兩位戰友說道。

　　他倆用眼神回答了，不過其實愚蠢的是我，我們不需要準備，我們的天賦，就是無時無刻都為奔走做好準備，只管拔足狂奔好了。

　　從一條相信下城人都不知道的小道，我們一群涌入了下城，自詡貴族的下城人沒想到憑空出現了不知從何而來的敵人，一時手足無措，情況大亂。

　　雖然看着下城人慌亂的樣子很有趣，但這並非我們的目的，目標只有一樣──糧食。所以我們沒花太多時間去欣賞如芝麻糊亂成一團的下城人，靠着天生的直覺找到糧食的所在。

　　找到糧食時我忍不住笑了，這麽多次行動中，這次也算是最容易的了吧，下城人竟然呆呆的為我們堆起了一大堆食物，怎麽了，發燒燒壞腦了？還是要向我們上貢？這是古代人向圖騰神獻祭的現場？

　　取笑還取笑，終究身在敵營，衝過去搶走，每個帶上最大額量的食物便馬上撤退。入侵時是侵略，撤退時是逃走。既然是逃走，就只管好自己就好，團體逃走只會本末倒置，游擊戰是弱小者最強的戰略。一個走得了，很多都走得了，因為敵人不知從何走追。

　　多謝你們了，慷慨又愚笨的下城人。回禮？你們就別想了。

　　我們急急的來，同樣趕趕的走，帶走了食物，不帶走半點泥水。

03　撤退式進攻

　　I

　　力克呆了，力克笑了，力克哭了。

　　力克怒了，這他媽的空賊是甚麽回事啊？？？？？

　　他怎麽會料到，他們為了離開這裡，收拾的一切，反而方便了空賊的行動，在一瞬間，真的在還意識不來的那一瞬間，空賊如同蝗蟲般蜂擁而至，搶奪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大失算，大大的失算，這可能連大哥也沒意料到吧。

　　

　　大哥聽到力克的回報後，沒有太大反應。良久後，才從牙縫間擠出一句「是嗎？」然後又是一陣的沉默。

　　「損失情況如何？」大哥抬起頭問。

　　力克見大哥抬頭卻反射式低頭，將兩人的頭顱用線連起的話，真有如公園中的一塊「吱吱」的叫着的搖搖板。

　　「損失不算多，勉強是我們一兩天的食糧吧，倒是被空賊弄得外邊一團糟，一些剛收拾好的東西，又要重新拾過，大哥，真對不起……」

　　「別胡亂認錯，尤其錯不在你的時候，承擔了責任解決不了問題，你抬起頭吧，力克啊，我有一個計劃，可是或許影響太大，你能給我一點意見嗎？」

　　力克抬起頭來，不過是驚訝得不算覺的抬起頭，平日話不多的大哥很少說這麽多的話，而且，還問自己的意見，力克心閃過一點不好的預感，他感到自己將要聽的，是一件大事。

　　「我們把這城放棄吧，不，將這個區域都放棄吧！」

　　大哥輕輕的拋下一句重重的話。

　　II

　　暴露行蹤，讓淨白局的人來掃除這個區域。這是大哥的決定。

　　「淨白局！」下城人一般都會對這三個字避而不提，那是他們不光榮、慘痛的黑歷史，那個自己的存在價值被狠狠否定的殘酷過去。

　　下城人在地上住不下去是有原因的，有的因為出生不乾淨，有的是基因有缺陷，有的是犯過法，有的得罪權貴。總而言之，地上的世界容不下半點污穢，一切都要清潔乾淨，包括思想精神、身體外貌。

　　不合標準的會被降級，降到最低會被驅逐出主城，收留被逐者的惟一地方是貧民區，連貧民區也待不了的，就是他們，自我放逐到地下的所謂貴族，說白了是一群骯髒的流亡者。

　　負責清理不淨者、不合格者的淨白局，有着世界最高的權力，能夠消滅地上乃至地下的所有事物，包括生命，而下城人這些逃亡者，一直是地上人想要消滅的對像，地上人認為他們污染了世界，一日仍然存在也會使世界變得殘缺。

　　大哥是想要利用淨白局對他們的剿平行動，把那些可恨的空賊都消滅掉，可是他們要負上很大的代價。一個重要的據點失去，以及極有可能暴露日後的行蹤。

　　下城人為免被地上的人發現，每隔一段時間都會轉移據點，不讓他們得知自己真實所在的位置，此次行動，其實就是永久放棄37b這個據點，這對據點不多的下城人來說，絕對是傷敵八百自傷一千。

　　可是如同大哥所說，他們的行蹤大概已被地上人掌握了，對方只是未太確定，還未行動而已，遲早要來的，何不借他一用？

　　力克只好嘆嘆氣，按大哥所說的話去做，懷着不捨，離去，放棄這37b，他早該知道，身為流亡者的自己，沒有一個真正的歸宿，只有不斷的旅程和過路，實在不應停下來，對這幽暗濕冷的37b萌生半點感情。

　　「走，不要停下，停下來就走不了。」

　　力克又想起這父親最後的話，他的確走不了，永遠的留在地上了，以一副骸骨的身份，大概被地上人丟棄在甚麽說不出的地方吧。

04　睡吧，睡吧

　　I

　　我們勝利而歸，帶着大量糧食，這些糧食，足夠供我們食用一兩個月了，真是一次罕有的大豐收啊！

　　回到聚落的我們從空賊回歸住民的身份，小心的將搶來的食物聚集起來，再分別帶到不同地方存放。這次成功，最高興的大概是懷了孩子的未來母親們，不管日後的日子如何，至少，剛出生之時，不用捱餓，比甚麽都來得好。

　　當天晚上，我們為這次的豐收，開了一個小小的集會，沒有甚麽娛樂活動，只是與區域的全體，一起慶祝這次的僥倖罷了，我們都知道，其實下城人比我們強多了，這次成功，幸運出的力最多。

　　這天晚上，我們拾起遺忘已久，若干年前從祖父輩傳下來的歌曲，靜靜的唱起來，沒有激昂，卻尋回那種對生命的渴求以及希望。我們不知道除了37b以外的世界，但是在別的地方也會有我們的同伴吧，即使我們被驅趕，被追逐，也不是孤單的吧！我們為先祖歌頌，為後代祝福，為不論在37c或是37d，甚至40a的，所有我們的同伴歌唱，願我們能共享這剎的寧靜幽美。

　　渺渺的歌聲，很優美很舒服，難得的快樂，我怎麼卻有點想睡去。

　　II

　　「報告大隊長，按照你的命令，從發現逃亡者的下水道投入了m56滅殺氣體，後來清理現場時發現少數逃亡者的屍骸，都處理掉了，只是有點奇怪……」

　　「哦？是甚麽？」

　　「在逃亡者的聚落附近發現大量老鼠的屍體，圍成一圈，好像在舉行甚麽聚會般……」

　　「8927，你想說甚麽不科學、怪力亂神的話嗎？」大隊長眼中閃過一抺鋒利的銀光，如刀若劍。

　　8927心中一寒。

　　「不是，報告大隊長，我是想說我照慣例也把他些骯髒的老鼠處理掉了，以上。」

　　「好，做得好，雖然好像被逃亡者發現了我們的行動，但也算是成功的一次剿滅行動，你做得好。」大隊長一副不願多說的樣子。

8927 只好識趣的退下。

老鼠？你們全都是過街老鼠！這裡若不是潔白如紙，你他媽的就是一隻老鼠！

大隊長不露齒的陰笑了一聲，撥了通電話，向上級報告行動的成功，當然將其成功放大一萬倍去說，然後順便略去有關老鼠的發現。

掛掉電話的大隊長看着白淨的牆壁，心想着下一枚徽章要掛在哪裡比較好呢？

　　在這世界，你要麽乾脆成為一隻污穢的老鼠，否則請乖乖的變成一張潔淨的白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