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7 little girl
老人輕鬆地用單手推開以我看來有一定份量的大門，招手叫我們進去。
大宅確實是頗有年頭的吧，只從它的設計已經可以得知，推開大門後，來者都要跨過門檻才能正式進入宅內的範圍。印象中這些古老建築的門檻是不能踏上的，不知是出於迷信還是單單的習俗。也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有如此的習慣，只是看老伯推門後也跨過了門檻，我們作客的總不好踏人家的門檻吧。
我們三人跟在老伯身後跨過門檻終於再次進入相對文明的地方，短時間內也不想再走在泥濘路上了。
跨越門檻後，是一條不短的走廊，看來是通向作息區域的連接通道，只是沒有燈光下，走廊顯得相當昏暗，難以清楚辨別出前方。既然這兒是古老的建築，難道我們要提着油燈前進嗎？
探險地點從室外轉移到室內，開始第二回合！我耳邊恍惚響起某有名的娛樂節目主持的聲音，哎呀，獎金獎品豐厚不？
老伯沒有管我的腦內幻想，直接用行動打破我的過份想像。老伯，熟練地在走廊的一旁找到按扭並按下，當下，整個空間也光亮起來。
慢着慢着，這不就是人類發展史上的重大里程碑－－電燈嗎？可是為甚麽在這幾百年前的建築物內要有電燈？
沒錯，不是為何有，是為何要有？看來這兒是進行過現代化的改進工程，可是啊，可是啊，老舊的大宅院內用電燈照明，完全是格調喪失的大問題？還我古風，還我冒險的可能性。
內心的我已經失意體前屈，可表面上，我仍保持着一面冷靜，跟着老伯去他口中所述的，有空調的飯廳。
天，我可以哭嗎？
稍有失神的我，在走廊上搖晃着前進，突然在走廊的一半，我的右腳像是踢到甚麽，因為已經脫了鞋，腳尖傳來的觸感是柔軟且有彈性的，應該不是硬物，難道是動物嗎？如此的老舊大宅，有一、兩隻貓或狗甚麽的，也是相當的合理。
就在我要向下望牠到底是可愛的貓還是可靠的狗時，有像手甚至可以稱為爪的東西抓緊了我的右腳腳踝，並且用力的一拉，本來失神而立地不穩的我，差點因此失掉平衡，我連忙扯着身旁的方白，才勉強沒有摔到。
「我要食物，我要吃了你。」沒有回過神來的我，及完全不明所以就被我抓着的方白，都聽到從下而上的細微聲音，一種充滿怨恨且痛苦的叫喊。
這時我才看到抓着我的腳踝並發出幽怨喊聲的主體為何，不是貓不是狗，也沒有太過超脫去到鬼的地步，僅僅，是一個面朝地仆在地上的小女孩。
從女孩的手給我腳踝的觸感來看，她的體溫似乎相當低，而且有點不自然的僵硬，一種瀕死的樣子。
「小茵，你在這裡做甚麽？」老伯喚那個依然抓着我腳踝的物體作「小茵」，看來這「小茵」確實是老伯「養」的沒錯，可是，不養貓狗，養小女孩，這種習慣從法律及倫理層面來看，總有種相當危險的感覺，難道眼前的老伯，是罪犯預備軍的一員？
接下來，我幾乎不敢相信我雙眼所看的，老伯跨了一大步走到「小茵」身前，在我的旁邊，一腳的朝「小茵」那小巧的頭踢去。
不過並沒有如期發生「小茵」被踢中的一幕，本來伏在地下一臉快死樣子的「小茵」以馬戲團雜技師般的身手，令人難以置信地快速，在地上弓起身，再僅憑腳尖着地的部份發力，做出一個體操選手般優美的後空翻，在凌空七百二十度轉體後，成功避開老伯的踢擊，安全落地。過程流暢沒有一絲猶豫，恍惚如是的「交手」每天都在上演。
我想我要收回剛才猜測老伯是犯罪者預備軍的推理，我看這一老一少的兩人，練得如此身手，應當非奸即盜，普通人哪會有這樣誇張的反應？你們是想組隊去打劫銀行吧，還是暗殺大總統？
「老頭你終於回來了嗎？我以為你在半路被山上的巨熊吃了呢，還想明天早上去獎勵那頭吃了你的熊。」
小女孩的聲音幼嫩中帶點沙啞及尖銳，在走廊燈光的幫助下，我這時才看到她的樣貌，身材嬌小，大概只有一百二十至三十厘米身高吧，紥着小小的馬尾，奇怪的是穿着一身像是制服的衣服，難為她穿着如此也能做出剛才的高難度動作。
「小茵」此時的英姿很難令人信服她剛才一臉瀕死抓着我的腳叫要吃東西。她再拿一把櫻槍或短刀的話，我甚至可以相信她已經準備好馬上出征。
「我再不回來，這屋不就被你搗亂得住不了人？過來，這三位是我的客人，別鬧了。」老伯一個箭步，抓住「小茵」的肩膀，把她推向了我們。
「小茵」望着我們，突然卻像有點怕生的樣子，無端地漲紅了臉。
「哼，既然是客人就暫時不跟老頭你計較，你們好，我叫戚小茵，是這家的主人，歡迎你們。」小茵的自我介紹很簡潔，說完後她就掙脫了老伯，閃到他的身後去。
「別聽她說，小茵是我的孫女，要做這屋的主人，至少等我死了後吧，哈哈。來，我們去吃飯。」
在老伯身後的小茵，聽到老伯說吃飯，本來鼓着的腮也放鬆下來，露出清新的笑臉。這女孩有這麽餓嗎？英姿勃勃的樣子，原來是吃貨嗎？
老伯帶着我們，在近乎迷宮的宅院中繞了一陣子，終於領我們到了飯廳。
飯廳中心，有一張不大不小的飯桌，飯桌上如早有準備一樣，已經放滿了飯菜，其豐盛程度，令餓了一段時間的藍嵐、方白及我都有點按捺不住，想要馬上飛撲過去，開始把一桌的飯菜吞過半點不剩。只是心底最後的理性及禮節阻止了我們的暴走。
沒有分主客，我們胡亂地坐下後，小茵乖巧地為其餘的人拿來了餐具碗筷，我們五人就開始用餐了。
比起席間的其餘四人，小茵的進食速度及模式，更具侵略性，例如在你眼前的雞塊，在你看到的瞬間，小茵例無虛發的筷子就把它搶走，並流水般丟進她的嘴裡，大概她食道的盡處是連接黑洞的，這麽想，某個稱人體為小宇宙的假想理論未必無據。
看到我們三人的驚異，老伯向我們解釋，原來這頓飯是小茵獨力完成的，而在她完成的剎那，她爺爺即老伯卻突然說要等一下才能吃，要外出接幾位客人歸來。
看似頑劣的小茵倒是很聽爺爺的話，儘管餓着肚子，也乖乖地等了近一小時讓老伯把我們接回來。所以本來飯量就很大的小茵，在餓了這麽長時間後，都差不多把人的理性丟光，沒吃飽之前，她與野獸無異了。
難怪，用餐十多分鐘內，我們跟老伯也斷續地持續着交談，小茵卻沒有半句搭話，似乎將說話及聆聽機能都停止，只剩下進食及搜尋食物的能力。若沒有這一桌食物，我相信小茵大有可能會把我們也當作食物吧。
吃過飯後，老伯讓小茵帶我們到休息室，自己則不知溜到何處去了，他是這屋的主人，他就是要爬上屋頂睡，我也沒有權去妨礙他吧。
趕在他連影子也找不着之前，我及時地跟這古老大宅的主人進行打聽。
「老伯，啊不，戚老，我想問問你，在這島上住了六十年，你有沒有聽說過這兒有甚麼『奇怪』的事嗎？」我在作為飯廳惟一出入口的門旁把老伯截停了。
「哈哈。」老伯笑了，卻很「識趣」地把聲音壓下來，沒有惹來他人的注意。
「年輕人，你還是認不住了，我就在想，吃飯這麽久也不問，是要等到甚麽時候才問呢？這時機抓得挺不錯，這麽怕被那兩人知道你的『動機不良』嗎？」老伯比我矮不只一個頭，此時的他卻像是俯視着我。
「算是吧，那戚老你，知道嗎？這島上的『怪事』？」
「要我說的話，可以有很多，不過其實又可以沒有？『奇怪」的標準是甚麽，大概因人而異吧，就我而言，『怪』的是你，或者說是你們。」
「哦，願聞其詳。」老伯的口挺密的樣子，要從他口中掘出像樣的情報，惟有先順着他的思路進行對話。
「正常的日子是最平常的。多數時間的相同人物於同一地點做相近的事，這就叫正常，與此相對，就叫異常，也就是你口中所說的『奇怪』，而在這島上，正常的是我，及其餘的島民，異常、奇怪的則是作為旅客的你們，尤其是，別有心機，另有所圖的探索者們如你。」
「別這樣說嘛，我們也只是來度假玩樂而已，哪有你所說的那麽嚴重。」我生硬地乾笑幾聲，想要緩和一下氣氛。
「像你這樣的探索者，這些年來老頭我也見不少，好些年前，也有個強壯如熊的男人對我問過近似的話。要知道，單一的異常可能是特別，異常的擴大則是『奇怪』了。所以要我說的話，你們就是島上的『怪事』，只是看來，你不是想要這答案吧。」
被看透了，主動權完全喪失了，這老頭很不簡單，沒錯，吃了一頓飯後我的思維也慢起來，本來如此古老的大宅就很不正常，何況是在此何以稱作山野的地方有這種規模的建築實在不合常理，更神奇的是，為甚麽好像，沒有人知道這大宅的存在，完全沒有半點傳聞，簡直是這島上的一大「怪異」了。
「要我說的話，戚老你以及這所大宅也相當、相當的『奇怪』，島上沒有其他人知道你們及這大宅的存在？」我想要反攻，實在不慣這一直被壓着，恍惚是被玩弄的感覺。
「不，他們都知道，每一個土生土長的圓洲人，都知道我們以及這大宅的存在，這對於所有圓洲人來說，是常識，如同呼吸一樣，沒有大驚小怪的必要。沒有半點『奇怪』，他們知道卻沒有深究，因為我們就是同屬一體，這宅第再大兩、三倍，在這裡，依舊可以成為正常的事被認知。旅人啊，探索者啊，在你眼中看來，我以及這兒真的很『奇怪』嗎？那我們就滿足你的探索慾嗎？」
我嘆了一口氣，展開雙手，一臉沒你辦法的樣子。
「不，我不是想要這種程度的『怪異』，我想要尋找更隱密、禁忌、不該接觸及被認知的那種絕對的『怪異』，戚老，你其實明白的吧，我就不繞圈子了，你知道這種『奇怪的事物』嗎？明如說，上面的那座山？」我坦白了，並伸出食指向上指。
老伯聽我說到「那座山」時，全身一緊，然後立刻就放鬆了，只是被全神留意老伯的我發現了，我不動聲色，等待老伯的回答。
「不錯嗎，聽說過最理解一國歷史的人總是他國的；最能找出城市中景點的則是外來的旅客，似乎相當的準確嘛。」老伯作勢往了望，也跟我一樣，伸出食指往上一指。
「上面，有點『甚麽』可能是你想找的東西，至於能否滿足你的探求，則不是我能解答的了。好吧，我有點累了，你慢慢想吧。」老伯拋下這麽一句繞有深意的話，就消失於走廊的彼岸，在這近乎迷宮的大宅裡，以我一介客人的能力，是沒有可能追得上有意迴避的主人。
我撓撓頭髮，想着老伯最後的話，果然，是那座山嗎？不過，我能相信老伯的話嗎？
冷靜一想，若老伯真的不想我發現那山的「怪異」，只要不帶我們回來他的家就可以，如此大費功夫，領我們到此地，像是不小心地使我，留意到大宅後方的那座大山，到底是有心？還是無意？
還坐在飯桌的藍嵐及方白跟已然回復聽說機能的小茵聊起天來，似乎談得挺高興。
至於我，稍微的，有點煩惱了。
到底，有沒有飯後甜品呢？
（第七章完）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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